大家好，欢迎来到法言法语，这里是法律人的假面舞会，我是观察员曹翀，刚刚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的涉外法治学院。
本期嘉宾Jacob Harding（杰克），一个在中国生活近二十年的美国人。2004年，他揣着500美金飞到北京，从青旅起步，一路成长为国际大律所在上海办公室的负责人。去年，一通五分钟的电话宣告办公室即将关闭，他的职业生涯被外资律所撤离潮骤然打断。迷茫中，他每日暴走二十公里，重新思考忠诚与重启。从奥运前的蓬勃到如今的行业变局，他亲历了中国法律市场的潮起潮落。这期节目，我和Jacob Harding律师聊了一个多小时。你会听到一段横跨中美、充满细节的个人奋斗史，一个突然中断又重启的职业故事，以及来自行业一线的真实思考。
一、 孑然一身到东方：一个“雅各布”的东方奇遇
2004年，26岁的雅各布带着500美金和一行李箱的衣服，飞到北京，住进青年旅舍。
“那个时候很热，因为很多外国人都在北京，准备奥运会。” 雅各布回忆道。他本科学的是历史与哲学，这在很多人看来并非直接的“法律专业”。但他认为，历史教会他“图书馆里读书”，哲学教会他“不停争论”——这恰恰是律师的两项核心能力：“经常读书然后make arguments”。
在美国读完法律硕士后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中国。为什么是中国？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，但我有很多学历史的朋友最后都去外国住了。我觉得中国很有意思，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。” 他笑了笑，“我的名字雅各布（Jacob）来自《圣经》，故事里他就是一路向东。我妈妈爸爸给我起这个名字，正好对上了。”
从北京到上海，从足球场上少见的“外国面孔”到如今能用流利中文调侃“同志们辛苦了”，中国早已成为他的第二故乡。他说：“中国保护了我很多，我希望能回馈中国的年轻人。”
Jacob在中国(2004-2005)
二、 本命年的“暴风雨”：当忠诚遭遇现实
在雅各布看来，执业生涯中最难熬的一段，莫过于2026年的本命年。他所在的美国律所 Winston & Strawn，突然宣布关闭上海办公室。
事情来得并不突然，却足够致命。早在2024年12月，律所新的全球负责人就明确告诉他：“我不会让你去中国。” 尽管此前他的中国工作签证已经获批。到了2025年3月，对方又突然催促他立刻回中国待满183天。雅各布傻眼了：“如果你要让我去，你应该早说，现在签证都来不及。”
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。2026年2月，在一次亚洲业务线上会议中，老板直接宣布：“我们要关闭上海办公室了。谢谢。”
“天打雷劈。” 雅各布用这个词形容当时的感受。那时他刚回中国7个月，猫、房子、手机号、银行卡……一切都刚安顿好。
“我最大的问题是我 loyalty（忠诚） 太高了。” 雅各布有些无奈，“如果团队里有人替我挨打，我一定会冲上去帮他。但在一个大的组织里，没有双向的忠诚。”
他坦言，从2024年4月同意回中国的那一刻起，就应该为自己留好退路。“如果你是一个年轻学生，请记住：第一先保护你自己，没有别人会保护你。”
Jacob记录上海办公室关闭的帖子
三、 为什么他们走了？中国法律市场的“血脉觉醒”
雅各布的遭遇并非个例。据《智合网》统计，2023年6月以来，已有超20家大型国际律所宣布关闭在华代表处。
作为亲历者，雅各布给出了他的观察：
1. 早期红利消失。 90年代到2010年代初，中国本土法律市场几乎空白，外所带着客户（FDI）蜂拥而入，政府也持开放态度。“就像一个没人管的花园，谁都能进来。”
2. 中国律所“长大”了。 到了2015年以后，大量在海外学习或外所工作过的中国律师回到本土所。他们专业、流利、收费合理。“现在，有能力的外所客户，内部法务团队也多是中国人。他们知道找谁，根本不需要通过外所。”
3. 成本与政治的博弈？ 雅各布认为，关闭办公室绝不仅仅是“不挣钱”。“对这些大所来说，中国办公室的盈亏就像报表上的‘摄入误差’，他们根本不在乎。” 更深层的原因是，他们不再“需要”一个实体办公室来服务客户。“如果你的业务足够专业，客户会直接拨打你的国际长途，而你根本不必人在中国。”
但他同时强调， “涉外法律”依然是中国法律人的大蓝海。区别在于，过去是“外国人来中国找律师”，现在是“中国人出去闯世界需要律师”。
四、 给年轻法学生：拥抱AI，找到你的“Mentor”
面对行业巨变，雅各布对年轻法学生和涉外律师给出了非常“old school”却又极其犀利的建议：
1. 找个好老师（Mentor），跟对人。
“律师这个行业，几百年前就是学徒制。你要找一个你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师。他怎么穿衣服？怎么跟客户说话？怎么写文件？你跟他学。你25岁的时候说‘我能帮你’，客户不会相信；但如果你40岁的合伙人在背后，客户就敢把案子给你。”
2. 细节是魔鬼，组织是第一生产力。
“我面试人，会看他的写字——如果字迹潦草，那他的脑子一定是乱的，他的文件也一定是乱的。” 雅各布表示，他最欣赏中国年轻律师的一点是 respectful（尊重）：“我半夜发邮件，他们立刻回复‘对不起我现在没时间，但马上’。美国的年轻人？不，他们不看。”
3. 拥抱AI，但不要被它取代。
“AI既是工具（Tool），也是替代者（Replacement）。” 雅各布直言，过去律师花大量时间写的法律备忘录，现在AI已经能完成七八成。未来，只懂“写报告”的初级律师岗位会消失。
但机会在于：“高级合伙人没时间学AI，如果你能在面试时展示：你用AI在1小时内做了一份漂亮的PPT，包含新法规解析、脚本和可视化方案——你就赢了。因为在中国，很多案子是固定收费，你效率越高，老板越挣钱。”
尾声：重新开始
当被问及“现在重新开始了吗？”，雅各布直起身，眼神很亮。
“我重新开始了。我从2015年开始在中国有房子、有东西，现在，我把一切都送人了，我是空的。但我知道我的方向在哪里。”
在他的小红书账号“直接找Jacob”里，记录着他在中国近20年的故事。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只发法律专业内容，而是开始分享“我怎么收到第一个客户”“我在医院的故事”“本命年的蜕变”。
Jacob的小红书账号，欢迎关注！
“我之前没明白我可以贡献什么。后来我发现，我在这里的经历，就是最好的内容。” 他现在加入了另一家美国律所，做回了合伙人，可以自由地接中国客户，不再有那些“规定”。
“我的朋友们都在中国，我的客户也在。这一次，我是我自己的老板。”
采访的最后，雅各布用略带口音但充满感情的中文说：“我在中国生活了20年，比我在美国的时间还长。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，这是我的人生。”
Jacob和朋友们在上海聚餐（采访者：站立左一）
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雅各布的故事，欢迎在评论区留言，写下你想问他的问题。
在小宇宙查看该单集文稿
